
中国驻英大使馆毗邻街道,屋门紧闭。
在某个日期,媒体照例云集。一个华裔女孩把一束红色鲜花放在使馆门前,她转身没有离开,静立在那里让记者拍照。
门内迅速走出一名中国官员,越过执勤的英国警察,一把将女孩推下台阶。官员回头跟警察嘟囔了几句,似乎责怪他工作不力,继而头也不回地摔门回屋。
记者们用镜头记录下这段插曲。在接下来的采访中,当事女孩告诉记者:这些人在伦敦尚且以暴力对待和平,他们在中国能做出什么可想而知。
大使馆不作回应。
傲慢与偏见
BBC全天滚动播放这条新闻。不知和我同看这一幕的全球观众作何感想。
我想按照某种熟悉的套路做些辩解,比如暗示这个姑娘的言行别有用心,最好能挖出她的道德污点,证明其貌似忠良实则伪善。又或者指责记者们的观点先入为主,手法偏颇失衡。我甚至可以理解那位官员的处境:或许他只是僵化地执行了上级指令,或许他的行为只是被断章取义,或许他本人也是某种思维惯性下的受害者,敏感过度,风声鹤唳……
但我始终难以为他的行为开脱;这份粗莽背后,分明藏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逻辑。
这是个太宏大的话题,难以付诸只言片语。想了许久,脑中竟只蹦出这么一句:当权力变得傲慢,对于异见的偏见在所难免。
技巧问题
或许,这一幕无需上纲上线到政治立场。推与不推只是一个技术问题,甚至演技问题:我们的官员太实在、太淳朴,太不懂得装腔作秀的意义。退一步讲,哪怕只是用他们惯常的沉默,也大可以笑面争议,不留话柄。
在国内,这种小事顶多被犬儒的网友们戏谑一番也就风平浪静——很快会有比这更光怪陆离的轶事赶来救场。但在国际舆论场上,作为一个特殊事件的注脚,这一掌似乎被赋予了象征意义。
两场讲座
想起留学时听过的两场讲座。
一场的主讲是大陆主管宣传的高级官员,另一场是台湾所谓“外交部长”。两场讲座主旨类似,分别介绍大陆和台湾的发展成就;时间也是同一星期,很多观众和我一样,两场都没落下。
大陆官员那场,甫一落座,面无表情。直到主办方宣布交流开始,他从兜里拿出一摞纸来照本宣科。台下一从随行几乎同时拿出文稿,逐字对照,勾画记号,全然把新闻联播上的开会流程从本土搬到了异域。
更乏味的是,讲话通篇都是统计数据,可能是为了显示可信度,很多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可苦了一旁的译员,不得不一再打断官员的发言,甚至把领导的稿子抢过来对照翻译。念毕,可能对这些翔实客观的“干货”感到满意,官员终于露出了谨慎的笑容,原本正襟危坐的身体也松弛地倚向椅背。
而台湾官员的演讲全程脱稿,英文流利。他先用自己的留学经历和在座观众套近乎,继而从亲身经历切入,回顾台湾六十年发展变迁。
有大陆学生问他:中华民国在国际上都不被承认,你何以以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长自居。
官员回应:虽然我们的政府在世界上获得官方承认不多,但通过我们的努力,台湾护照获得约100个国家地区的免签待遇,这是全世界对中华民国的最大肯定。一个政府受不受尊重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让它的人民受到尊重。
还没讲完,台下掌声既起。
一摞冰冷的稿纸,一如粗鲁的推搡,让客人们感到冰冷倨傲,让自家人觉得情商太低。
扬威与防贼
打造国家形象堪称系统工程。不仅花银子,更要动脑子。不仅扬国威,更要防家贼。用数以亿计的外宣费用打造的正面形象,在一记推搡面前弱不禁风,抖落出威权者的遒劲狐尾,触动起人性对弱小者的惯有同情。
这不是推搡,这是无间道版的化骨绵掌,看似打击异己,实则隔山打牛,伤了主子。
我们要为正面公关留足预算,更需卯足精力应对暗中内伤的化骨绵掌。让这些守护权杖的人学会倾听,懂得俯身。即便学的是伪装,飙的是演技,至少让他们懂得有些东西见不得人,入不得眼,知道在普世价值面前不能作威作福,更不能滥施暴力。
废掉公公们添乱的武功只是治标。欲治本,须得敞开大门,打开天窗,清算该清算的过去,谋划该谋划的明天。
惟当这个国家底子硬实,气血不虚,方能既鲜花笑纳,亦鸡蛋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