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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刷屏过后,我们如何避免又一场廉价的祭奠

(一)

 

朋友圈里头像黑了一片。这一次,民意总算倒向医生一边。

 

因为一颗25年前种下的烤瓷牙,60岁的口腔科主任卒于暴徒30刀重砍之下。后者在行凶后选择自杀,裹挟着良知和理性一跃而下。

(二)

 

线上到线下,哀思和悲鸣从微博微信涌上英雄广场。

 

表面上,这是唤起医患大和解的悲情契机。平日里噤若寒蝉的医生们,总算在满屏蜡烛中摸到一丝来自人民的暖意。

 

只是,看似万众同心,却不过一时悲悯。

 

命案制造者据说是精神病患,杀人手法残忍,动机荒诞,甚至连善后方式都了无牵绊。

 

放在一个正常社会,精神病杀了医生,本就是一起偶发事件,触发的只是人道主义关怀。同情对象不只是医生,还有这名病患。

 

只有不正常的社会,才会跟一个精神病较真。

 

我们的医生太需要借一个极端事件,让上面和周遭重视医生的弱势地位。人民群众也需要借这起事件,安放他们无处安放的围观欲和圣母心。

 

当傻子都能看出来错在疯子的时候,医生终于用一条命换来一边倒的民意。

 

医患对峙数年,这是医方多么惨烈的道德胜利。

(三)

 

真相在于:这起事件与医患问题,扯不上太多干系。

 

陈医生遇害,本质是一起极端个案。

 

所谓极端,就是这无法代表医患矛盾的常态。

 

在要砍人的精神病人面前,谁都可能被砍,谁都可能是弱势,与是不是医生无关。

 

真正让医生感觉到弱势的,是那些没有精神病但依然威胁要砍他们的病患。

这些人不是来自精神病院。平日里,他们只是普通人甚至弱势群体中的一员。但最让人胆寒在于,在医患摩擦的某一时点,他们会突然引爆成同归于尽的炸弹。

 

每一次医生遇袭都是痛定思痛、凝聚共识的危中之机,但却一次次被蜡烛和鲜花冲淡了主题:

 

为什么医生会一再成为被袭目标,又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四)

 

在一个复杂的国家,凡事没有一边倒的绝对。

 

认识医生群体,我们理应有这样的清醒。

 

我们有这样的好医生,对工作尽职,对病人尽心。甚至,有充分数据表明,这个群体中的多数人,拿着和自身技能和职业风险极不匹配的收入(即便加上灰色收入),却干着超负荷的接诊量和床位数。

但硬币还有另一面。

 

就在几天前,我们刚刚突破百度的封锁线去探究莆田系的底细。武警医院那个对魏则西动辄要用斯坦福技术管活二十年的李主任,同样也是医生一名。

 

救死扶伤的是医生,收回扣拿红包的也是医生,甚至很多时候这分明就是同一人。

 

我们没必要计较拿红包的医生是个案还是现象。数据支撑谁都拿不出,但经验判断你我都有数。

 

(五)

 

医生的双面性,是这个社会的缩影。

 

官员一口谈反腐,一手搞贪腐。老师一边教圣贤书谈人之初,一边收购物卡推教辅书。

 

当江湖已成染缸,医界怎可抵白纸一张?

 

(六)

 

我想,杀医的直接原因是觉得:医生用药不是出于疗效而是出于回扣高不高;他没把我老婆抢救回来是因为我没给他红包,或是嫌红包太少,或是收了红包却没把事情办好。

 

表面上,解决这个问题靠各打五十大板。患者这头严惩医闹,医生那头禁止吃拿卡要。

 

但我以为:说到底是要把医生的待遇大幅提高,高到他们无需为体面的生计而分心操劳。然后让患者相信,这个行业中的多数人不差钱,不需要靠红包作为主要收入,从而抑制供给。

 

这是老生常谈。医生收入的提高,解决的不是生存问题,而是尊严问题。而一个行业的尊严,最终决定人才的流出和流入。

要医生拿着比屠夫还低的收入去干技术含量不低的治病救人,这是道德上的小概率可能(少数人能做到),却是制度性的极大概率不能(多数人做不到)。

 

并且我毫不迟疑地相信:对医生的高薪养廉,效果远胜过官员。

 

平心而论,医生的职业特点(救死扶伤)和教育水平(五年打底),决定了这是天底下最讲良心的职业。

 

如果途径合法的收入足以让他们活出与个人能力和社会贡献相称的体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何必甘冒人格和法律的双重风险掉进钱眼?

 

说到底,是钱,更是尊严。

 

(七)

 

但是,光用钱还不足以解除医生头顶的袭击警报。

 

因为患者的戾气源头远不止来自医生,但却最终撒给了医院。

 

但是,他们不袭官,不骂警,不告法官,为什么偏偏瞄准了医院?

 

(八)

 

容许我说开几句。

 

从医生遇袭到百度沦陷,事件性质不同,群众智慧相同。

 

拿魏则西事件来说,看起来一点就燃,但群众情绪延烧路径清晰,下菜碟时口味轻重分明。

对百度上重辣,莆田系放中辣,央视搁轻辣,武警医院用小辣,对武警,呵呵,不辣不辣。

 

坏人也讲出身,毒柿子也分软硬,此间的人民,都是审时度势的高手。哪个能捏,哪个不能,拎很清。

 

(九)

 

你可能觉得我讲偏题了,我回来接着说医生。

 

生在公平正义缺失的社会,医患矛盾激烈,说到底是因为民众情绪的选择性宣泄。

 

生活在高压锅里面的我们,冲不破也惹不起钢墙铁壁时,万幸找到了医生这个出气阀。明明是别处受的气,也一概往这里撒。

 

看病贵、报销少、进口药不管报,这是医保问题,但你找不到武警把门的发改委、卫计委和药管局,只会骂医院收费太心黑。

 

同命不同医,有钱有权就能挂号不排队钦点好医生住院VIP,但你不敢骂人家插队的不公你只能过后骂医生俗媚。

 

药价贵,你骂医生。床位少,骂医生。挂号难,骂医生。尽管你想想也知道,这些事真的不归医生管。

 

甚至,你压根跟医生没有过节,你就单纯觉得全世界都对你不起,而当你做好准备报复社会时,手无寸铁的医生恰好就在你眼前。

 

我们的医生,身居社会公共产品链条的最前端,原本只是服务提供者,而今还要为后方司令部挡枪挡炮挡飞刀,兼职担任软柿子、撒气桶和替罪羊。

 

一个群体在为整个社会的公平缺失、正义缺失、信任缺失而躺枪。这是医生不能承受的体制性之重,也是救死扶伤者最大的哀伤。

 

(十)

戾气横行的威权社会,最担心冤虽有头却不敢找债主,到头来异化成群众间的相爱相杀。

 

遭遇不测的陈医生当然需要祭奠。但止于鲜花和蜡烛的悲悯无疑廉价而短暂。刷屏过后,推动医生待遇改善可以立竿见影,而社会公平争议的复健仍前路漫长。

 

(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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