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2014年问世以来，All the Light We Cannot See 蝉联《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冠军长达一年多之久。这本叫好又叫座的二战历史题材的小说也为作者 Anthony Doerr 挣得了当之无愧的普利策奖。

他是一个生长在纳粹统治下的孤儿院的瘦弱男孩，只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她是一个生长在二战阴影下的法国姑娘，目盲心慧。命运把他们的生命轨迹牵引交汇，虽然只有一天，却变成了永恒。

玛丽劳拉六岁的时候便被白内障夺去了视力。她灵动的双眼蒙着一层灰色的薄纱，把她和这个世界的五彩缤纷阻隔开来。虽然从小失去了妈妈，但玛丽劳拉有一个慈爱的父亲。他是博物馆的锁匠，心灵手巧，把整个街区所有的房屋街道都做成模型，让玛丽劳拉熟记在心，以便自己出门时也不至于走丢。为了让玛丽劳拉保持敏锐发达的头脑，他更是费尽心机设计各种需要动手的机关模型让玛丽劳拉破解。他教会玛丽劳拉盲文，想方设法找来各种盲文书籍让她阅读。在父亲的关爱下，玛丽劳拉健康快乐的成长着。

几百英里以外的德国小镇，失孤的德国男孩维纳和妹妹珠妲生活在一个矿区的孤儿院里。当时的德国正值严重的经济危机，普通人家尚且难以维系生计，更不要说无人关心的孤儿院了。维纳和妹妹一无所有，偶然找到了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天生巧手聪慧的维纳居然自己凭着感觉把收音机修好了。这台收音机成了他和妹妹唯一的宝贝，他们收听所有能听到的电台，其中最喜欢一个法国老爷爷用自家发射机制作播出的科学栏目。他用孩子能听懂的简单语言描述着科学世界的无尽奇妙。维纳和珠妲像海绵一样贪婪的吸收着他们所能得到的一切知识。电波也神秘的将维纳和玛丽劳拉的生命轨迹连结起来。

1940年，二战爆发，德军袭击法国。父亲带着12岁的玛丽劳拉逃出巴黎，来到英吉利海峡小镇圣马洛投奔叔公艾蒂安。为了让玛丽劳拉尽快熟悉环境，父亲同样把圣马洛小镇做成了微缩模型。但玛丽劳拉不知道的是，这个模型里藏着一个秘密：父亲在逃走时，受到博物馆的委托，带走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一颗中间有红色烈焰的蓝钻”焰之海“。这颗蓝钻价值连城，但传说中这是一块受到诅咒的石头——得之可得天下，也可长生不老，但是拥有这块石头的人身边所有所爱之人都会遭受厄运的惩罚，并且死去。不管传说是真是假，这块石头都不能让纳粹得到。不久，父亲便被获悉焰之海的德军抓获，音信全无。

维纳在无线电方面无师自通的才华被纳粹注意到，于是被迫和妹妹分开，到培养纳粹精英的士官学校去接受魔鬼般严酷的训练。毕业后，维纳被分配到国防军，主要任务是拦截所有从法国发出的“非法”无线电情报。维纳越来越难以忍受纳粹洗脑式的教育，更意识到这场战争的非正义性。有一次，当他找到发送无线电波的源头，却发现藏在衣柜里的不是发射机，而是一个头部被击中的孩子的尸体。他曾经爱上无线电，是因为科学奇妙美好，而不是迫害人类的工具。维纳开始长时间高烧不退。

玛丽劳拉和维纳的人生轨迹终于在1944年汇合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关头，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德军认定节节败退的原因出在由英吉利海峡附近不断送出给盟军通风报信的情报，于是派维纳所在的小分队去圣马洛搜索情报源头。圣马洛这时早已全城撤离，然而为地下党工作的玛丽劳拉的叔公艾蒂安在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被捕，玛丽劳拉丧失了和叔公一起撤离的机会。她不愿意离开叔公的房子一人离开，于是只能在断食断水，城中只有德军的险恶环境中藏在她的小阁楼上艰难等待。更糟糕的是，这一队德军中有一位病入膏肓的士军长听说拥有“焰之海”便能够长生不老，一路循着线索找到玛丽劳拉，知道“焰之海”就在她手中。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士军长准备孤注一掷，不惜任何代价得到这块蓝钻。

这时，维纳又监测到了从前讲科学故事的法国老人发送的频率——现在是玛丽劳拉在播送了。玛丽劳拉就是那位法国老人的孙女。她对着古旧的麦克风诵读那本记载着”焰之海”的传说的小说，也不时插播着她最爱的古典音乐——这是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柱了。她断食断水已经几天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桃罐头。她不敢打开它，像是留着最后一点希望。那个贪婪的士军长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伺机而动，而玛丽劳拉手里紧握着刀躲在衣柜里，准备随时最后一役。

维纳下定决心一定要救下玛丽劳拉。他按照无线电发出的源头找到了玛丽劳拉的藏身处，撞见了正在大楼里搜索的士军长。士军长以为维纳是来抢“焰之海”的，准备先发动袭击，但由于他服用大量止痛药神志不清，被维纳制服。

维纳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的玛丽劳拉。他看着眼前这位姑娘，她的眼睛蒙着一片灰雾，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镜。他真希望就这样，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姑娘一直待着，直到战争结束……

玛丽劳拉虽然看不到，但能听出他蹩脚法语中的德国口音。她不怕。她信任他。他绕过士军长的尸体，给玛丽劳拉找来了水。饥饿不堪的两人分食了最后一个蜜桃罐头。维纳好奇玛丽劳拉在广播中诵读的小说中“焰之海”的拥有者，一位勇敢正值的船长是否能够最终活下来，两人便在晨光中一同读完了小说的最后一章，然后很快依偎着入睡了。

中午，到了盟军和德军约定的停火时间。维纳知道要尽快逃出这个被封锁的小城。他们溜出了房子。但在出城之前，玛丽劳拉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她要把焰之海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让德军得到，也不让它再去给世人带来灾难。他们来到海边的一个地窖中，把装有焰之海的圣马洛模型沉入了不深的水中。这不是一个最好的藏身地点，却是他们在逃跑过程中唯一可以想到的地方了。

从地窖出来后，一直高烧不退的维纳走不动了。他更知道，不管被盟军还是德军抓住，跟自己在一起的玛丽劳拉都走不了。他给了玛丽劳拉一个用白色枕套做的白旗，指明前方向盟军的方向，让玛丽劳拉先走了。玛丽劳拉问他们以后是否还会相见，维纳诚实的回答“我也不知道。”转身离去前，玛丽劳拉把地窖的钥匙给了维纳。

玛丽劳拉活了下来。战后，叔公被释放了，但父亲却无论如何再找不到踪迹。她读了博士，成为了一名大学教授，就像当年用无线电波传送知识的爷爷一样。她一生没有结婚，但有过两个情人，还和其中一个生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儿。玛丽劳拉的生活归于平静，只是她还是无法忍受听任何成串的名字——比如球赛前播报的球员名单——这让她想到战争中的阵亡名单。玛丽劳拉还是时常想起维纳，和战争结束前最黑暗的日子。

玛丽劳拉活下来了，然而维纳并没有。玛丽劳拉离去后，他回身去地窖取出了微缩模型和里面的焰之海。被盟军俘获后，一直高烧的维纳逐渐好转。当他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他便携带着那颗受诅咒的蓝钻，走向了前不久才由他自己部队亲手埋下的地雷阵，和那块蓝钻一起，消失在硝烟中了。

盟军的胜利势不可挡，横扫德军全境。维纳的妹妹珠妲和几个小姐妹被几个俄国大兵强奸。过程中带头的那个大兵嘴里反复说着几个俄国男人的名字。珠妲猜测那是阵亡同伴的名字。战争把人变成魔鬼——盟军也好，纳粹也罢。

但是，珠妲也活下来了，虽然艰难无比。三十年后，珠妲终于得到自己的哥哥阵亡的确切消息，和那个圣马洛的微缩模型，这是维纳唯一的遗物。

珠妲坐火车一路来到巴黎，生怕她蹩脚的法语会暴露她的身份，火车上坐在她身边的断肢的法国老兵会说”瞧，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珠妲找到了玛丽劳拉，把微缩模型交还给她。玛丽劳拉轻抚着模型，意识到那块魔力与诅咒同在的石头，已经早在三十年前，被维纳带走，消失在世间了。

今天我们读的是维纳和玛丽劳拉相遇的短短一天。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战争面前，没有人强大到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冥冥中相互取暖，相互支持，变得强大。

Second Can

第二罐（蜜桃罐头）

The girl sits very still in the corner and wraps her coat around her knees. The way she tucks her ankles up against her bottom. The way her fingers flutter through the space around her. Each a thing he hopes never to forget.

女孩安静的坐在角落，把外套围在膝盖上。她膝盖折叠坐着的样子，她的手指划过她周围空间的样子，每一个细节，他都想要永远记住。

Guns boom to the east: the citadel being bombarded again, the citadel bombarding back.

枪声从东边响起。大本营又被轰炸了。大本营也在反击。

Exhaustion breaks over him. In French he says, “There will be a—a ceasefire. Stopping in the fighting. At noon. So people can get out of the city. I can get you out.”

他突然感觉到疲惫无法克制地涌上来。他用法语说“中午将会有一个短暂的停火。让人们出城。我可以帮你出城。”

“And you know this is true?”

“你肯定这是真的？”

“No,” he says. “I do not know it is true.” Quiet now. He examines his trousers, his dusty coat. The uniform makes him an accomplice in everything this girl hates. “There is water,” he says, and crosses to the other sixth-floor room and does not look at von Rumpel’s body in her bed and retrieves the second bucket. Her whole head disappears inside its mouth, and her sticklike arms hug its sides as she gulps.

“不，”他说，“我不肯定。” 现在安静了。他看着自己的裤子，自己脏兮兮的外套。他身上的制服使他成为她所憎恨的一切罪恶的帮凶。“我给你拿点水，” 他说，走到六层楼的另外一间卧室，不去看她床上范.朗博的尸体，拎回一桶水。她把头都埋进桶中，大口喝着，火柴杆般的胳膊抱着桶的外缘。

He says, “You are very brave.”

他说，“你很勇敢。”

She lowers the bucket. “What is your name?”

她把桶放低。“你叫什么名字？”

He tells her. She says, “When I lost my sight, Werner, people said I was brave. When my father left, people said I was brave. But it is not bravery; I have no choice. I wake up and live my life. Don’t you do the same?”

他告诉了她。她说“当我失明时，维纳，人们说我很勇敢。当我父亲离开时，人们又说我很勇敢。可这不是勇气；我根本没有选择。我只是每天醒来继续生活而已。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He says, “Not in years. But today. Today maybe I did.”

他说，“我很多年没有真正生活过了。今天，也许我终于‘生活’了一次。”

Her glasses are gone, and her pupils look like they are full of milk, but strangely they do not unnerve him. He remembers a phrase of Frau Elena’s: Beautiful ugly.

她的墨镜已经不见了，她的瞳孔是奶白色的。但奇怪的是，这并没有让维纳感觉不安。他想到以前在孤儿院时伊莲娜说的一个词：美丽的丑陋。

“What day is it?”

“今天礼拜几？”

He looks around. Scorched curtains and soot fanned across the ceiling and cardboard peeling off the window and the very first pale light of predawn leaking through. “I don’t know. It’s morning.”

他看看周围，烧焦的窗帘，烟尘布满天花板，窗子上用来遮盖的厚纸板剥落开来，透出一丝曙光。“我不知道，但是是黎明了。”

A shell screams over the house. He thinks: I only want to sit here with her for a thousand hours. But the shell detonates somewhere and the house creaks and Werner says, “There was a man who used that transmitter you have. Who broadcast lessons about science. When I was a boy. I used to listen to them with my sister.”

一阵炮击轰鸣响彻整个房子。他想：我只想在这里，就这么和她坐着，坐一千个小时。但是炮击的碎片击打在房体某处，墙壁发出吱吱的响声。他说“以前有一个人用你的发射器播放科学节目。当时我还只是个男孩。我曾经跟我妹妹一起听。”

“That was the voice of my grandfather. You heard him?”

“那是我爷爷的声音。你能听到？”

“Many times. We loved them.”

“许多次。我们很爱那声音。”

The window glows. The slow sandy light of dawn permeates the room. Everything transient and aching; everything tentative. To be here, in this room, high in this house, out of the cellar, with her: it is like medicine.

窗子发着光。清晨金色慵懒的阳光慢慢充满房间。一切都如此短暂，美丽的让人心痛。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房子的顶层，阁楼外面，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药。

“I could eat bacon,” she says.

“我想吃培根。”

“What?”

“什么？”

“I could eat a whole pig.”

“我能吃下整个一头猪。”

He smiles. “I could eat a whole cow.”

他微笑。“我能吃下整个一头牛。”

“The woman who used to live here, the housekeeper, she made the most wonderful omelets in the world.”

“以前住在这的女管家，她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蛋饼。“

“When I was little,” he says, or hopes he says, “we used to pick berries by the Ruhr. My sister and me. We’d find berries as big as our thumbs.”

“我小时候，”他说，或者幻想着他在说，“我妹妹和我曾经在鲁尔河边捡梅子。我们能找到像我们拇指一样粗的梅果。”

The girl crawls into the wardrobe and climbs a ladder and comes back down clutching a dented tin can. “Can you see what this is?”

女孩爬进衣柜，爬上梯子，取下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锡罐。“你能看到这是什么吗？”

“There’s no label.”

“罐子上没有标签。”

“I didn’t think there was.”

“嗯，我想不会有的。”

“Is it food?”

“是吃的吗？”

“Let’s open it and find out.”

“我们把它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With one stroke from the brick, he punctures the can with the tip of the knife. Immediately he can smell it: the perfume is so sweet, so outrageously sweet, that he nearly faints. What is the word? Peaches .

他把刀架在锡罐上，用砖块一砸，就刺破了锡罐。他马上就闻到了里面的味道：汁液如此甜美，简直甜的过分，让他近乎昏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蜜桃。

The girl leans forward; the freckles seem to bloom across her cheeks as she inhales. “We will share,” she says. “For what you did.”

女孩向前靠拢过来。她闻着香甜的气味，脸上的雀斑都生动起来。“我们一起吃。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

He hammers the knife in a second time, saws away at the metal, and bends up the lid. “Careful,” he says, and passes it to her. She dips in two fingers, digs up a wet, soft, slippery thing. Then he does the same. That first peach slithers down his throat like rapture. A sunrise in his mouth.

他用砖块再一次砸向刀柄，划破锡皮，把盖子掀开。“小心”，他说，然后把锡罐递给她。她伸进两根手指，拿出一片湿润、柔软、滑腻的东西。然后他也拿了一块。第一块桃瓣滑下他喉咙的时候，就像太阳在他口中升起。

They eat. They drink the syrup. They run their fingers around the inside of the can.

他们吃掉了桃罐头，喝光了汁液，用手指搜索遍锡罐中的每一寸。

作者：迟小宝